虚无之中的美与爱
假设如果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这样的生物,那么美也不复存在。尽管事物依然会存在着,但美本身是人类所赋予的。在自然中,原本并不存在美丑之分,也就会不存在好与坏、善与恶。如果美是自然本身就自带的,那么美就成了一种自然中存在的属性,就像是行星的引力那样,是物理上恒定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人所赞叹的美,本身可能并非自然本身,而是人对自然投射出的某种东西,也许是一种情感,也许是一种想法,或者是一种能量。
如同庄子在《齐物论》中所说:“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熟知天下之正色哉?”
这句话大致的意思是说,像毛嫱、丽姬这样的女子,人们都认为是美的;可是水中的鱼儿见了她们,会潜入水底,空中的鸟儿看了她们,会飞上高天,麋鹿看见他们立刻飞速跑开。人、鱼、鸟和麋鹿这四者,谁知道什么才是天下真正的美色呢?
美并非事物本身的属性,它可能只存在于观赏者的心中。
每颗心都会感知到一种不同的美。美在很大程度上会受到文化、环境与历史的影响。不同历史、文化、环境下对于美的理解会有所不同,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在不同文化下理解也会有所不同。有些地方认为是邪恶的、丑陋的东西,在另一个地方可能会被认为具有所谓的美。
例如,在某些非洲部落(如穆尔西族人),变形的皮肤、伤疤是地位和美貌的象征;而在现代审美中,通常这些会视为需要消除,被认为的“丑陋”的。
美不仅仅是单纯的外表上的华丽,或者单纯的愉悦,这种欣赏背后也许有着一些底层的逻辑和共同之处,受到生物本能的影响。比如人会欣赏花朵,但大部分人不会去欣赏腐烂的尸体。如果完全服从于生存本能,那也许也是一种真实,毕竟生存的本能也算是一种真实。
在投射的基础上,爱会呈现出自己更加复杂的特性。爱如果仅仅是一种情感,那么当情感消失时,爱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但如果爱是一种意志,或者说爱超越了情感的范围,那么哪怕情感消失,爱也依然会存在。爱在不同人的口中有着不同的理解:它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并非孤立,而是与周围有所联系的共振;是将一种并不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创造出来的创造;或理解对方而不强求、不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他人的认知。
爱的核心本身可能是给予对方自由,并且帮助对方获得心灵上的启发,以及消除我在其中的存在感。当我们说爱不是占有时,核心在于消除那种占有的心态,消除那个企图占有别人的形象的自我,消除对于别人的规范与控制。如果“我”被消除了,那么爱中就不存在“我”,只会有纯粹的爱在这里体现。
现实的生活中,可以看见,一些人口口声声说着爱自己的孩子,爱自己伴侣,却借着“我是为你好”等理由来控制别人。这实际上就是企图占有别人的形象。在现实中,人总会将自己内心中的理想形象投射在他人的身上,在内心建立起别人的形象。那么在这个时候,我们关注的、看见的,究竟是真实的他人,还是内心中所构建出来的那个他人的形象?如果撤销了所有对别人的理想化的形象构建,剩下的一切,哪怕有丑陋和平庸的地方,如果这些地方都能够被人真实的看见并接受,其中也依然会有爱产生。真正的爱可能是:看清了一切,看见了对方,并且依然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依然选择去爱,欣赏这个人本身的魅力。如果没有了自我中心,他人的丑真的还是丑吗?
美与爱本质上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层面的体现:美是一种主观的体验,是一种存在的形式,而爱是对这种形式的体认。我们可能因为对某个事物有着爱,才会觉得那个事物是如此美丽;也因为内心被触动,唤起了生而有之的生命能量,才不由自主地产生出所谓的爱。这种“不移开视线”的动力,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对虚无的抵抗,或者说,是一种尝试接受虚无的做法。人在这里尝试面对了虚无本身。如果世界本身毫无意义,这种注视本身其实就是渺小的人,在虚无的背景板上创造出了原本不存在的美与爱。
在这种状态下,爱一个人,和爱一颗枯死的树、爱一片荒芜的沙漠,在本质上可能是没有区别的。如果“旧我”消失了,人变成了一个让能量流过的通道或容器,那么不同的人作为通道也会有所不同。这股来自空白的能量,无法形容它的质感,它可以是冷的,也可以是热的。流过自己是这样的,流过别人时则是另一种样子。
美与爱其实并不是一种结果,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它仅仅在改变你与事物之间的空间,改变你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如果这种美随注视的停止而消失,那么它就像是生命在一片虚无中,在一片黑暗中起舞,在偶然之间跳起来了爱的、美的舞蹈。如果一种美令人敬畏或者恐惧,或者一种爱要求毁灭,那么这也许是一种超越善与恶的、混沌的力量。这种力量对于人来说带有某种危险性,但在这样的力量中,人或许会更加接近真实,生命在回归自然中被瓦解,从而得到某种升华。
这里不希望定义爱,爱可能无法被一个圈划定出来,无法被圈住。它只能被指出来,像是画出一个箭头,指向远方。而那箭头所指向的未知远方,并不存在一个固定的终点,这个箭头本身,就代表着去看、探索、尝试所谓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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