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时间与幻象

为什么似乎下意识地会去思考年龄,或者说时间?似乎会因为年龄增长而产生一种焦虑感。也许这种焦虑感很多时候是因为回避成长而感到焦虑,因为回避成长而感到难受。这种“成长”在社会的语境下,往往被异化成了“进度”。 似乎是因为看见别人,那些年龄比自己小的人或者同龄人似乎做的更多,做到的更多,这时就会产生一种焦虑的感觉,产生一些不好的感觉。


这种对年龄的重视并不来自于内在,很多时候肯定是来自于外部的。只有参照外部的世界,参照这个社会,才能够形成年龄的意识。年龄本身也只是对于时间的一种划分,实际上说,时间可能并不存在,或者说可能并不存在现在所认知的这种过去、未来、现在的时间划分。时间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头脑中的划分,是一种幻象。人类为了管理秩序,将流动的存在切割成了刻度,却误把刻度当成了生命本身。


深入去看会发现:过去是永远无法体验到的,而未来也是永远无法体验到的。过去只是记录下来的事情,只是记忆,而未来只是期待,未来只是一种幻想。永远无法真正回到或体验到过去,只能体验到关于过去的、模糊的记忆。未来也是永远无法体验到的,只能被想象到,即便知道有一个未来会达到。然而,矛盾之处在于,虽然知道无法体验到过去与未来,但实际上说,还是会因为过去未完成的事情而感到后悔、悲伤与无力,因为未来的想象而感到焦虑与迷茫。头脑在此时此刻编织了名为“过去”和“未来”的网,把当下的生命力困在其中。 过去令人悲伤、懊悔,而未来则让人感觉焦虑。焦虑来自对未来的期望,而后悔则源于过去。


这种对于时间的执着,往往涉及到了对比。就像知道美丑、知道好坏必须要有参照物一样,这种对比让人产生了嫉妒心与失落感。看到同龄人或者比Z小的人学业完成得很好,社交上很强,有很好的工作等……而Z这些都没有。这里的参照物,实际上是一种没有达到的目标,一种对于理想自我的幻想。这种理想自我与现实的巨大差距,让人产生焦虑。Z原本是完整的,但因为拿一个“幻影”来衡量自己,真实的自己便显得破碎了。


理想自我并不是由人亲自制定的,它只是由于外部环境、接触到各种信息而形成的。人会下意识地在期望未来,树立起完美的期望,觉得达到之后就可以被别人认同、喜欢、得到夸奖。内心对于这种夸奖是感到满足的,而这种满足似乎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感和空虚感。这种空洞感,本质上是因为Z丢失了“此时此刻的自己”,试图用他人的眼光来证明自己存在。 但每个人填满空洞的方式不同,这种空洞并不会被填满,只会不断扩大。就像寻求娱乐、物质或感官的满足,满足之后还会欲求更多,并不会因此而完全满足。因为空洞本身不是因为“缺乏物质”,而是因为“缺乏存在”。


实际上,Z是有点回避生活的,回避所畏惧的东西。由于并不想让自己成长(这种成长意味着面对真实而不完美的自己),甚至会通过各种方式去回避,比如一直在拖延着不去找工作,让自己停留在家里。Z不想让别人看见内心的空洞和“恶劣”的地方,只想让别人看见好的地方。Z发现并不能坦然地接受内心,接受现状。家成了一个避风港,但也成了阻隔Z与真实世界触碰的墙。


关于“时间是幻象”的那些观念,在很多时候也只是停留在想法上,作为一种回避,可能是一种逃避当前责任的借口,而并没有真实地深入到生活中。这种“逃避”让人觉得既然时间不存在,那么“现在不行动”也就变得合理了。 因为观念没有落在实际生活上,只是停留在想法上,所以负面感受并没有减少。依然在下意识地期望未来,仍旧在树立理想的自我。但如果对比是确立自我价值的方式,那么这样的自我其实并不是独立存在的。这种焦虑感,本质上源于想要摆脱空洞的挣扎。


如果达到了那个完美的境界,空洞还会存在吗?并不知道。但发现,如果这些被描述为“笨拙”、“无能”的特质并不冠以贬义词,而是作为事实存在的话,就不会感到羞耻了。所谓“平庸”之所以可怕,是因为设定了一个前提:一个不具备特殊价值的生命本身是不值得存在的。这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审判。 如果这个前提被打破,恐惧就只是恐惧了,本身并没有任何必要了。


可能会有些担心,如果接受了“平庸”,就会永远“烂在这里”。这种“腐烂”是怕成了不符合社会期望的“残次品”。但一棵树如果长歪了、长慢了,那也不是腐烂,那只是不符合木材商的标准,这就是它真实的样子。木材商需要的是直溜的工具,而大自然需要的只是这棵树本身。 如果撤掉那根鞭子,Z并不知道是否存在自发的生长动力,但觉得也许是存在的。如果那个理想的自我被抛弃了,剩下的那个笨拙的生命,实际上就不存在被抛弃的可能了——因为已经没有人再去衡量它,它只是它自己。


想要某种“真实体验”的渴望,其实又是另一根新的鞭子,在责备为什么道理都懂却做不到。这让“追求”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KPI”。 其实可能落在生活里的状态就是坦然地接受,接受这种头脑逻辑与身体惯性之间的“差距”。

尝试将注意力落在感官上,去看着窗外的花草树木被风吹拂,或者仅仅是感受双脚触碰到地面,感受到在打字,全身心地体验喝水的感觉时,比失败等念头要真实得多。念头是脑海中的想法,而喝水是手中真实的感觉。 在那一刻,并没有挫败感,也没有社会身份和年龄。


不应试图消灭内心的评判者,因为那只是用另一个评判者去消灭它。允许它像窗外的风一样存在,不去理会它的结论。如果余生这种撕裂感都会存在,那也可以试着去接受一种“带有焦虑的坦然”。如果焦虑无法消失,那就让它在房间的一角坐着,自己依然可以做自己的事。 如果不再因为“躺着”而惩罚自己,呼吸、观察、思考依然在发生,那么“烂掉”本身也是不可能的。生命只要在呼吸,就在更新。


原本用来挣扎的能量,在这种不被惩罚的状态下,可能会改变流向?也可能会存储起来?或者逐渐消失掉?当叙事的幻觉破裂掉,不再有那个关于“应该如何”的剧本(即那些关于成功的陈词滥调),存在本身也就不需要理由了。这种“无理由”的状态也许可以给人一颗好奇和探索的心。不再是为了达成什么而行动,而是顺应生命节奏,自然的行动。


“自己”的视野,其实是一个“空间”,一个包含着逻辑明白与体感焦虑的广阔空间。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在这里发生的,在这个空间中发生。时间不再是一种倒计时,生命也并不需要远大的目标,它只是在这里周而复始、自发进行的一种运动。在这个空间里,万物生灭,但空间本身是恒定的。 如果每一秒都是完整的,那么过去的呼吸和现在的呼吸,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只是看着它们,允许一切发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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