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酒精与水果糖
## 一
在清晨的阳光照进室内的时候,闹钟响起,现在是七点五十分,天清也刚刚好按下了第十五次喷头。
酒精顺着喷头被喷出,像是雨水落在大地一样落在黑色手机屏幕上,它们是一滴滴一滴的,密密麻麻的分散在上面,又缓缓汇聚成细流。
她盯着看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才用棉片去擦拭手机屏幕。
这个天气下,又或许并不是天气所导致的,天清的手指很干,指节处起了皮,她的手在沾到酒精的时候裂口会有点疼,但她已经有些习惯……
擦完了手机屏幕,接着就是门把手,然后是鼠标,再接着是桌面……像是在做着例行的检查一样,细致的擦过一样样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在医院里可以闻到的味道,那是各种消毒水混杂之后产生的味道。这股味道让她感觉平静,平静是很重要的事情,平静意味着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完好,这也意味着这里有着秩序,而只要有秩序,只要不出错,这个世界也就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最起码……还能继续。
窗户旁堆满了湿巾,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她会在每周三的晚上清点一下,然后按照开封日期排列好。遵循先使用旧的,然后使用新的的原则进行使用。
家里的冰箱空空荡荡,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全麦面包,还放置了一些速食的鸡胸肉以及多维维生素片。食物有时候会让她觉得很麻烦,她平常也不会出门,所以并不需要太多的食物。一般来说,食物需要准备材料后制作食物,然后还需要咀嚼、吞咽,这个过程看起来实在是过于麻烦,充满了各种未知的变量,所以她不喜欢那么麻烦。与吃东西相比起来,还是擦拭东西,整理东西要简单的多。
她的父母会在每月的五号打钱过来。今天是三号,她就提前把钱分装进了四个不同的账户里,除了这四个不同的账户,还有个额外的账户。数额最大的留给消耗品,像是酒精、棉片、湿巾、洗手液什么的。剩下的账户一个是备用的,一个是用于其他,另外的她是用来存钱的。存下来的钱和其他里面的钱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大概有三个月吧……她感觉自己并没有什么需要动用这些钱的地方。
在如同往常一样整理家中的时候,在柜子的深处,不小心掉出来了一把雨伞,掉在了她的脚边。
那是一把紫色的雨伞,紫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只黑色的卡通猫。猫猫的眼睛看起来很大、很圆,看起来有点呆呆傻傻的感觉,又很无辜。伞骨收的紧紧的,伞柄是浅色的。因为时间有些久了,又老是在这里放着,似乎有点发黄。
她将伞从地上拿了起来,手指轻轻拂过雨伞,伞柄上还有快要被磨皮的贴纸痕迹,那是很久之前某个人随手贴上去的,但现在,已经快要消失了。她想,或许自己不应该也对这把伞经常擦拭的。
天清站在柜子前,盯着手中的黑猫雨伞盯了很久的时间。
今天的窗外是多云,阳光从缝隙里投下,在地板上留下一块块光斑,看起来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今天天气很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窗帘被风轻轻吹过,动了一下。
她在窗户前打开雨伞,紫色的伞面在阴影里反射出了一道很淡的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忽然想到,要不带着它出去走走吧。这也许会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带出去走一走,不下雨的话,雨伞就不会脏。伞也应该被带到户外去,哪怕并不打开。它在家里久了,也会感觉到闷闷的吧……需要出门散散步才行。
这个念头很是莫名其妙,算是个没有由来的念头,就像是水滴落在了玻璃窗上一样,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却顺着玻璃流了下来。
于是她换了衣服。深黑的长裤与长袖衣服,她并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也不喜欢自己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她将伞小心翼翼拿在手里,没有撑开它。伞似乎还留着很早之前某个人留下的温度,但那只是错觉而已。那个人早就不见了,消失了,像是别的所有的人一样,消失是常态,不消失才算是奇怪的偶然。
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身上,看向周围,一切都有些陌生感。阳光有些许刺眼,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在这个时间离开过这栋楼房了,往往出门也是在傍晚或是夜晚,那时的人会少一些吧……黑夜也会像是保护罩一样遮盖世界,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某处,也会被夜晚所遮盖住。
街道上的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涌来,车声和人声,还有树叶被风吹动所发出的声音。如果他们会说话,他们会说些什么呢?她这样想着,可怎么想也想不到。
抱紧伞,快步走下台阶,像是抱着壳子的蜗牛一样。
天气是在一瞬间变暗的,风忽然变大了,一片树叶顺着风吹到了脸上,她侧着头想要躲开,却没有躲开。再抬起头的时候,云已经布满天空,天变得很是灰暗了。
雨水滴落在头上,很是冰凉。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呆呆地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抱着那把雨伞。雨一滴一滴落下,起初还很少,慢慢变得像是被谁泼下来的一样。在某一刻,变成了倾盆大雨。
撑开雨伞,就会弄脏它,而雨水很脏,落在皮肤上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会弄湿衣服。她听说过现在的雨里面有什么,有灰尘、细菌、尾气……这些都很脏很脏。
雨淋在她的身上,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最终她还是没有撑开那把伞,抱着它在雨里跑了起来。
在附近的街角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她抱着伞冲了进去,门铃发出了清脆声响,但在雨中显得很小。
她刚刚冲进去,就急急忙忙检查怀里的雨伞,那把伞很完好,没沾上多少雨。但是她自己整个人都在滴水,全身都被雨水弄湿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头发紧紧贴在脸上、脖子上,衣服也变得沉重了。她站在门口的防滑垫上,有点不敢往里走。
便利店就不像是外面,这里还挺干燥的。室内有一股关东煮和咖啡混合起来的温暖气味,这股气味让她闻起来有点微微的眩晕感,可能是因为她被淋了雨,身上冷冷的缘故。
她不敢抬起头,只是把头低着,拿着那把紫色的雨伞。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怪异,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站在门口处滴着水。
她的眼睛随便往上撇了一眼,她忽然注意到便利店里面,在附近窗户边高脚凳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男人。
他此刻手中握着一罐咖啡,望着外面的雨,身上则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是短发,整个人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他面前的窗户已经被雨水所覆盖了,窗外下着大雨,窗户上都是雨水,把他整个人映得有点模糊。他没有看她,但好像早就知道她站在那儿。
雨在玻璃上砸出密集的声响。天清抱紧了怀里的紫猫伞,那只黑猫的眼睛正对着她的心口。
"雨好大……"
他说。声音很轻,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清没有回答。她还在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防滑垫深蓝色的绒毛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深色的,已经被雨水泡成了更深的颜色。她怀里那把伞依然干燥,紫色的伞面贴合着她的手臂,像一只安静的猫猫一样。
她站在那,没动,也没往里走。但她也没有退回到雨里。
窗外,大雨把整个城市冲刷成了一片灰白。而在这个亮着冷白灯光的便利店里,她和一个陌生人,听着同一场雨。
## 二
自从那天之后,天清开始频繁出现在那家便利店里,但并不是每天都去,但已经足够频繁,频繁到店员都已经记住了那个总是买湿巾、酒精棉片和关东煮的女孩。
她总是会出现在下午的两三点钟,穿着深色的长袖,带着那把不曾撑开的伞。伞被收得很紧,很紧,用伞套套着。有时候是握在手里的,有时候是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就像一只安静的猫一样。
她总坐在最里边的角落,背对着门口,背对着人群,面前是一杯热饮和一包从便利店架子上拿下来的新的湿巾。
而另一个人,那个男人总是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穿着灰扑扑的夹克,留着短发,面前是一罐咖啡。他总是看着外面。有时候外面是在下雨,有时候只是阴着……他的存在感非常的稀薄,就像是便利店里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一样,并不会打扰到任何的人,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特意的注视。
他们从来不对对方说明天见,但位置渐渐的就固定了下来。慢慢的变成了,她坐在最里边,他坐在窗边,中间隔着几排货架,货架上是放着零食和杂志。他们互相之间很少说话,但也开始互相习惯对方的存在。
天清甚至习惯到某天,她推开门看见那个高脚凳上空着,她竟然会比平常更快的离开,连湿巾都没有买。
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对话发生在关东煮的柜台前。
那一天,店员正在补货,格子正好空了一半。天清站在柜台前,看着剩下的几样东西,热气往上冒着,把她的眼镜片熏出一层薄雾。她犹豫着看着萝卜,那块萝卜被煮得发白,泡在深褐色的汤汁里。她其实很少吃这种东西。但那一天忽然想吃点热的,身后刚好传来一个声音。
"萝卜煮的够软了,很好吃的。"
她回头,那个男人站在半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他很自然地指了指最左边的那格,然后绕过去结了账,像是随口提了个建议。
天清愣了一两秒钟,然后对店员说:
"拿一块萝卜。"
她坐在角落里,用筷子将萝卜戳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一点一点吃。萝卜的味道甜甜的,吸饱了汤汁,烫得她舌尖有点发麻。
她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背对着人群。第一次觉得便利店里的灯光并不那么刺眼。她偷偷地往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正望着外面。
那天之后,他们像是有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并不是朋友,也并不是熟人,只是常去便利店里的两个常客。
有时候天清推开门进去,他已经坐在那儿了,他会抬一下眼皮,然后在她与她的伞上停留不到半秒钟,然后继续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天清则会低头走向最里边的角落,打开一包湿巾,先擦桌子,再擦手,再擦筷子。她做这些的时候心安理得的,因为她知道他并不会看那个人,像是一块透明的玻璃一样,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一切的变化是在某个傍晚开始的。
那天便利店里的人比较多,空气浑浊,混杂着烤肠机和刚拖过地板的消毒水味。有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撞进来买烟,走路歪歪斜斜的,嗓门很大。他经过天清的旁边时,不小心胳膊重重撞上了她的肩膀,天清整个人弹了一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几乎是那个瞬间,她下意识的从口袋里掏出了酒精喷雾,手指比脑袋更加快,喷头对着自己袖子、肩膀、脖子密集的、急促的喷了好几下。空气中立刻散开了浓郁的酒精味。
喝醉的男人转过头来,眯着眼,声音陡然拔高:
"神经病啊,喷什么喷?!"
便利店里安静了下来,几个顾客看过来。天清的手僵在半空中,喷头还对着自己,她的血在往上涌,但四肢很冰凉。她能够感受到那些视线黏糊糊的粘在她的身上,像是有很多手在摸她一样。
她很想说什么话,比如对着面前的男人说声对不起,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想要立即消失,或者被消毒水整个泡起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总来便利店的男人从窗边站了起来。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看向醉汉,没有说别这样或者她怎么了。
他只是端着那一罐喝了一半的咖啡,慢慢的绕到天清外侧的空桌边坐了下来,背对着醉汉,面对着货架,刚好挡在了天清和那个醉汉之间。他的个子并不高,肩膀也并不宽,但是那个角度刚好把天清缩在最里边的身影完全遮住了。
天清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她的肩膀上还在发抖,但是视线范围内只剩下那个男人后脑勺的那撮睡翘的头发,那撮头发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柔软,也很触手及。她慢慢把喷雾塞进口袋里,没有再往上喷。这是她第一次在被惊吓之后没有补喷到第15下。
她并没有对那个人说谢谢,那个人也并没有回头。他把那罐咖啡喝完,将罐子捏扁,顺手投进垃圾桶。投完之后,他站起身,推门走进外面的夜色中,没有说任何的话。
天清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一些东西。
她慢慢注意到了很多很多忽略的东西,比如说他偶尔会咳嗽,那种咳嗽很轻,闷闷的,听起来不太像感冒,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胸腔里。他总是在喝完咖啡之后,去收银台旁边的烟架上拿一包烟,最便宜的那种。某天他付钱时,硬币从指缝掉在柜台上,天清看见他左手的手背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已经发青了,像是被烟头烫过,又很不像。
还有他会哼歌。
有一天下午,雨下得很大,便利店里除了店员,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个男人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耳机线晃来晃去的。他望着窗外的雨水,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嘴唇似乎在动。
天清坐在最里边,听不见声音,但能够看见他嘴唇开合的形状,不知道具体在哼什么歌。莫名让她想起来,在很早很早的以前,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哼过歌。那个人她早就想不起来脸了,但是那个哼歌的样子和他此刻的样子短暂的似乎重叠了一秒。
她低下头继续擦着桌子,她发现自己的动作比以前要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天清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她开始会在便利店里待上两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可以达到3个小时。她不再只买湿巾了,有时候会多买一块萝卜或者一罐热牛奶。
那个男人总在那,像是窗边一件固定的摆设一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来,什么时候他会走。她只知道,当她坐在最里边的角落时,用余光总能瞄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她的呼吸会稍微轻松一点,她的肩膀不会像往常那样缩得那么紧。
在某一天的傍晚,天清离开便利店时,雨已经停了。她将那把紫猫伞抱在怀里,走在潮湿的人行道上。路灯把积水照成一面面镜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轻轻地走着。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比以前要轻了一点,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回去喷酒精。她只想要快点走回家,然后把雨伞收好,然后或许明天可以再来。
而在便利店里,那个男人还在窗边,他看着天清消失在街角,把另一只耳机塞到耳朵里。那首歌还在循环着。
他想起天清喷酒精时紧绷的肩膀,想起她明明吓得发抖,却还要先用酒精喷自己。说实话,那样子是有点好笑的。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转来转去。
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把玻璃当作盔甲的人,玻璃很透明,却也隔得人很远,你能够看见它,也能够看见她背后那道脆弱的光。他什么都不打算做,他只想在这喝完咖啡,把烟放回去,然后等到明天。明天也许还可以看见她坐在里边,用湿巾擦那只永远擦不干净的筷子。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 三
自从那次遇到醉酒男人的事件之后,天清和那个男人之间没有变得更贴近、更亲近。他们仍旧坐在固定的位置,仍旧不怎么说话,但是某种很奇怪的、更加轻的东西开始在两人之间流通了。那并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确认吧,确认对方还会在,就像是便利店门口那盏永远亮的灯一样,很平常。
这种确认大概持续了约莫3个星期左右吧。天清开始习惯在出门时检查伞柄是否握在手里,伞依旧不曾撑开,伞套被她的手指摩擦的有点起毛边。慢慢的,她不再只是买湿巾,会多买一块萝卜或者一罐热牛奶。她待在便利店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店员都已经默认那个靠窗的位置和那个最里边的角落属于这两个不会说话的常客。
一个暴雨的夜晚。天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家便利店的门被风吹得不断开合着,发出声响,像一种急促的催促一样。店里的人非常非常少,只有店员缩在收银台后面,慢慢刷手机。雨声填满了这里,把便利店包裹成一个亮着灯的孤岛一样。
天清坐在角落里,已经擦完了一张湿巾。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她看了一眼,是短信,那是父母每月5号打来的钱,银行的到账提示。那就和往常一样,没有备注,没有留言,只有数字冰冷冷的躺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很肮脏,比这辈子她擦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脏。它们证明她活着,只是作为一笔账活着。她忽然想,如果这笔钱不来了,如果她整个人彻底消失掉,这个世界会不会更干净一点?这样的想法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但是今天她来的很安静,很顺理成章。
她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白,身上有点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发抖了多久,直到听见旁边有人坐下。是那个男人。
"后排有员工休息区,我以前在那打工,有钥匙,要不要去坐会儿?"
那个男人轻声说道。
天清没有动,她很想说不用,但是她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碎掉,她不敢开口。明明很想要说话,但是仍旧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很慢的走到后门那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他没有回头看她,但是天清知道他在等着她。
最终,天清还是站了起来,脚步很轻,慢慢的跟他走过后门的走廊,进入一扇满满贴着排班表的木门中。
这个休息的地方很小,就是一个不到四平米的隔间罢了。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照的墙壁上的每一点,像是褪色的地图一样。这里放着一张折叠椅,一张旧微波炉,上面贴着一张卷边的纸条,上面写着"热饭不要超过两分钟"。空气里还有一股饭的味道和洗洁精混合的味道,透着一种潮湿的感觉。
天清走进房间里,将自己缩进折叠椅中,双手交握在膝盖的中间,指节被捏得有点发白。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会不会在这里碎掉,就像是冰块被放进搅拌机里打碎一样。她在这里坐着,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
那个男人靠在门框上,站在白炽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清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我以前想帮一个人。一个人。他在学校里被……被很多人欺负。我想帮他,结果我自己也被卷进去了。我每天都害怕,害怕得受不了。然后我跑了。我转学了,走得很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停顿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天清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些重。
"但我一直记得。我记得我逃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在走廊里看着我,没有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表情。我很糟糕吧……我逃跑了。"
天清听着。她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她发不出声音。她发现自己的脸湿了。眼泪莫名妙自己在流。她没有表情,没有抽泣,只是水不受控制的从眼睛里往外渗。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那种声音陌生的有点不像自己的一样:
"我今天本来不想活了。"
她其实很惊讶,自己居然会对一个很陌生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并没有什么解脱的感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经背着走了很久很久的事实。她把这个事实说出来,这个事实或许是很重的,但是并没有声音。
那个男人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过来,他并没有靠在折叠椅上,他坐在折叠椅旁边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膝盖蜷缩起来,并没有看她。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有针眼留下的痕迹,有烫伤的疤。
"我也是,"
他说,
"我今天本来也不想活了。"
天清转过头来看向他,他的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模糊。他接着说,声音比刚刚更加轻:
"我今天还没买到想喝的咖啡。便利店里还剩最后一罐,被前面那个客人买走了。所以明天再来试试。明天也许还有……"
天清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有点发抖。她发现,在发抖的时候,有人坐在旁边的水泥地上,没有问她"你怎么了",没有说"别这样想",没有试图解释她的痛苦,只是安静地坐在离她有大概一只手臂远的地方,说"明天再来试试"。
这让她觉得,明天也许真的存在,尽管她还不确定要不要走进去。她后来蜷缩在折叠椅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有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味。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她在折叠椅上坐了很久,最后店员过来敲门她才走,走的时候她将夹克叠好放在了折叠椅上。
从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层更加奇怪的、更加薄的东西,但难以形容出来,那究竟是什么。那肯定不算是理解,因为他们都没办法真正理解对方,他们之间发生的对话很少很少,他们也互相不认识对方,又怎么能够真正理解双方呢?
虽然谈不上真正的理解,但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共同之处,或许就像是两棵被雷劈过的树,在荒野里站得很近,树枝之间并没有触碰,但是树的根系可能正在共享同一片土壤吧。
几天后,依旧是暴雨的天气,依旧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天清轻轻推开便利店的门,门铃发出叮咚一声,很熟悉的声音。
她买湿巾的时候,听到店员在收银台后边嘀咕着:
"外面那个人。"
"外面那个人好像不太对劲,蹲了好久好久了。"
她透过玻璃门往外看,暴雨把街道浇成一片灰色的样子,远处的车灯在雨幕中晕开,像是被打湿的水彩一样。
在便利店的屋檐下,那个男人蹲在那里,他背靠着墙,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处的衣服。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的黑色雨伞掉在了旁边,被风吹着滚了好几圈。伞骨已经折断了两根,像是鸟儿的羽翼,被折断了一样。
天清手中的湿巾掉在了地上,她冲了出去,她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去。雨水打湿了衣服。然后她做出了一件很失控的事情,或许也是很清醒的事情。
她打开了自己的那把雨伞。"咔"的一声。那是雨伞打开的声音。
紫色的伞面在她与他的头顶展开,那只卡通的黑猫完全暴露在雨中。密集的雨水砸在伞面之上,发出连续不断"噼啪噼啪"的声音。伞很大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她将伞举在头顶上,但伞偏向于那个人。右侧的肩膀有点没有被雨伞遮住,雨水有些灌进衣服里。她的另一只手本能的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酒精喷雾,她想要取出来喷点。
但是全身已经湿了,而且旁边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人。她的心脏砰砰砰的跳着,脑子里都是回家换衣服和用酒精消毒。但是她没有离开,也没有拿出酒精。她最后想了想,将酒精喷雾拿出,放在了脚边的积水中。她用自己的双手举起了伞。
"我送你回去。"
她说。
那个人抬头看向她,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刚才聚焦一样。他看见了紫色的伞面,看见了那只黑猫的眼睛,也看见了雨水顺着伞流下,看见了水打湿了她。头发贴在她的脸上,水痕顺脸、下巴往下淌,但是她两只手好好地举着伞,没有晃。
他想说"你会弄脏的",他想说"你不该出来",他想说"你快回去"。但他说不出来,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天清扶他站起来。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靠在她肩上。她比他矮很多,撑得很吃力,但她站住了。那把紫色的伞一直在他头顶,像一朵倔强的花。她的手都在发抖,但依旧举着伞。
那个男人很轻地哼起了歌。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歌,和雨声混在一起……天清听不出是什么歌,她扶着他,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声,忽然觉得,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像在保护什么。就像是保护一个摇摇欲坠的人,和一个终于不再逃跑的人。
紫色的伞在灰暗的雨里亮得刺眼。它第一次真正地履行了一把伞的职责,遮住了两个破碎的人,和一场来得正好的大雨。
## 四
日子像是流水一样流过。
那把紫色的伞,如今每天都握在她手上,但她依旧不常撑开,只是会看着云,看着那些漂浮的云朵。那个男人还在窗边的位置,她还在最里边的角落。他们之间偶尔会说几句话,比如说关于咖啡的牌子,关于说这场雨什么时候停,关于关东煮哪个格子里边的萝卜煮得最好。这些话语非常非常的轻,但是天清开始收集这些。
有时候她会想起来,他说那罐咖啡太甜了时的语气;会想起来他哼歌时没有对上节拍的地方。这些细碎的地方,在她空洞的房间里,似乎填进了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她开始觉得,也许明天会是有意义的,这个念头让你感觉到有点害怕,但是同时她也害怕回到那种所有的明天都一样灰暗的日子。想了想,两害相权,她决定小心翼翼地选择,继续走向便利店。
那天下午,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低。天清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擦完了一张湿巾,正把包装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她抬头时,发现窗边的高脚凳上,那个人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已经走了二十分钟。走得很急,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忽然就变得很差,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拿起桌上那罐喝了一半的咖啡,又放下,推门出去,门铃"叮咚"一声,风灌进来,把他的外套掀落在地。
天清走过去,想把外套捡起来挂好。她本不该碰他的东西的。她的原则是,不碰别人的物品,因为边界是干净的,边界是安全的。但莫名奇妙的,她违反了自己立下的原则,那天她碰了。
外套口袋里滑出一张纸。对折,再对折,边角都起毛了。好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实在好奇,但实际上她不应该看的。
那是一张医院里常见的,那种很薄的纸。黑色打印字:胸部CT影像报告。"左肺上叶占位,建议肿瘤科进一步诊治"。纸的旁边,还有一小盒药。白色,扁扁的,药名她没见过,但盒子上印着"口服化疗药"的缩写。她把药盒翻过来,指腹蹭过批号和有效期,看到有效期截止到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
距离现在,八个月。
天清站在便利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和那个药盒,忽然觉得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她看着窗边的空椅子,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忽然明白了他咳嗽的来源,明白了手背上那些针眼的来源。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总喜欢喝很烫的咖啡,他大概连味觉都在流失了吧。
她把诊断书和药盒塞回口袋,把外套叠好,放在失物招领的架子上。动作机械。她告诉自己不要问,也不要想,也不要把他和自己的事情连接起来。她只是一个便利店的常客,那个人也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值一罐咖啡和一块萝卜的温度。他得了什么病?他要活多久?他走不走?和她都没有关系,是没有关系的。
她反复对自己这样说着,但是心里就是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些难受。因为她知道那个人要消失了,就像她的父母那样,从她的账本上退出去,从她的门口退出去,从亮着灯的便利店里退出去,先靠近,然后什么都不解释,就不见了。这外界算是一种诅咒,是上天对她的诅咒,是她每一次试图相信明天之后就会降下的惩罚。
那天晚上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比天清第一次冲进这家便利店时的那场雨还要大。雨水不断地倾泻而下,她在便利店里发现窗边的位置空着,高脚凳孤零零的在那里放着,椅背上并没有外套。她坐到了最里边,买了一罐热牛奶,但直到牛奶凉透了,她也没有喝。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染着褪了色的黄头发,总是在看手机。天清不知道她的名字。此刻她正趴在收银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面,眼睛盯着窗外的雨,显得很无聊。
她走到收银台前,假装在看口香糖,眼睛却瞟向那个空着的高脚凳。喉咙发紧,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也许她什么都不该问。他们只是两个坐在便利店里的陌生人。
她还是问了。声音很轻:
"他……走了?"
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那个男的?总坐窗边那个?"
天清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紫猫伞的伞套边缘,一下,两下……她挺讨厌自己这个样子的,像是暴露了什么,她应该只是随口问问的,她应该显得一点都不在意的。
"走是走了,"
店员打了个哈欠。
"但又没走远。"
天清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眼。
"今天来得怪早的。平时不都是下午三四点才晃进来吗?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坐那儿喝了两罐咖啡,也不说话。我就说他脸色怎么这么差,还问他要不要加热一下饭团,他也没理我。"
店员撇撇嘴。
"不过我跟你说,雨下大了之后,我看见他在后面巷子里。"
天清问:
"巷子?"
"就后门出去那条小巷,堆垃圾桶的地方。"
"我扔垃圾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也不躲雨,就靠着墙。"
"我叫他进来,他也没反应。我还以为他在等人呢,也没见任何人过去。"
她问:
"什么时候?"
"好几个小时了吧?"
店员挠了挠头,回忆着,
"雨大起来那会儿就在了。我还奇怪,他今天还买了包烟,挺贵的那个,但一根没抽,全淋湿了。你说奇不奇怪?站着淋雨也不抽,干嘛要买呢?"
天清沉默了。她盯着便利店后门那块磨砂玻璃,玻璃上全是水汽,看不清外面。几个小时。他在雨里蹲了好几个小时。他可能从发现她看了诊断书之后,或者从医院打电话之后,就一直待在那儿。他没有去别的地方,没有回家,没有躲起来。他就在便利店后面,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淋雨。
"你们……吵架了?"
店员忽然问,眼睛转了转,试探着。
天清摇了摇了。她的嘴唇很干,她想说"我们不熟",但她发不出声音。不熟的人不会隔着一堵墙一起淋雨。不熟的人不会在休息室里坦白自己不想活了吧……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心事多得跟这雨似的。我反正也管不着。"
"不过……你出去的话,顺便叫叫他呗?"
她其实很想说,你不也是年轻人,但什么也没有说。她转身朝后门走去。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喂!你不撑伞啊?!"
天清没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雨里。她没有撑伞。紫猫伞被抱在怀里。
她走进雨里,沿着后巷走。她拐过弯,看见了他。他站在墙根底下,背靠墙壁,也没撑伞。天清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雨水砸在她脸上,很疼。她怀里抱着那把干燥的紫猫伞,手指抠进了伞套的边缘。她应该走过去吗?走过去说什么?说"我看见了"?说"你别死"?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你回去。"
他说,声音被雨砸得支离破碎,
"别在这儿。"
天清没有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药盒。白色的,扁扁的。
"这是什么?"
"你看了。"
他说,
"那你还来干什么。"
"你要消失吗?"
天清往前走了一步,积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腿。
"像所有人一样。什么都不说。你觉得瞒着我……"
她忽然噎住了。毕竟对方瞒着她似乎也没有什么,本身他们就只是陌生人而已。他们是什么?不过是便利店里的两个常客。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甚至互相连名字都不知道。他们从未交换过电话,从未约定过明天见,从未说过"我们是朋友"。她连"被欺骗"的资格都没有。
"你呢?"
他说。
"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每天都在想怎么死,你每天都把自己擦得像要消灭自己一样,你连明天都不想要?你凭什么站在雨里?"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连当年那个人都没救成。"
"我跑了,我转学,我逃走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连这具身体都保不住。我就是一个快死掉的透明人。"
"你靠近我,你会得到什么?一个尸体?一个包袱?我凭什么要被你这种人看见?我凭什么还要拖累你?"
"我这种人?"
天清的声音发抖。她举着那个紫猫伞,手在抖,伞在抖,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
"我这种人怎么了?"
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就是不想被丢下。我就是不想再打开一扇门,然后发现里面的人不见了。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要不要被你拖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不愿意又怎样!"
他蹲了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雨水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愿意又怎样,"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没救了。我检查过了。我跑过很多医院。我不告诉家里,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们看着我死。我不告诉你,是因为……"
他停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个停顿。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天清站在他面前。她手里有两把伞,她的紫猫伞,还有他那把坏掉的黑色雨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她的领口,流过她的脊背,她浑身都湿透了,冷得像一块金属。
她本可以转身。她本可以走回便利店,走回她的房间,走回那个每天用酒精喷雾维持的、无菌的堡垒。她本可以再也不见他,把今天从记忆里彻底擦掉,喷上酒精,折成很小的一块,扔进垃圾桶。
但她走进了雨里。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蹲着,也没有站着,就那样坐了下去。
她坐在积水里,台阶很凉,雨水立刻浸透了她的裤子,贴着皮肤。
她本该觉得脏,觉得失控。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尖叫着让她站起来,跑回家,把自己消毒一下。
但她坐着。没有起来。
"雨是脏的。"
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一半,像对自己说。
"我知道。"
他说,脸还埋在臂弯里,闷闷的。
"单坐一会儿也没关系。"
她慢慢打开那把紫猫伞。"咔"的一声。伞骨弹开。
紫色的伞面在两人头顶展开,那只黑色的卡通猫暴露在雨水里,眼睛很大,很圆。她把伞举在两人头顶,伞明显偏向他那边。她的右肩暴露在雨里,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膀,顺着锁骨往衣服里面流。但她没动。她的两只手都用来举伞,举得很认真,一点没有歪。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他看着那把紫色的伞,看着伞面上那只傻气又无辜的黑猫,看着雨水顺着伞沿流成一道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他看着天清的右肩全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痕从下巴往下淌,但她两只手好好地举着伞,举在他头顶,像那天送他回家时一样。一步都没有移开。
"你会感冒的。"
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有很多酒精。"
她说。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被雨水冲散了。
"但我今天不想喷。"
他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糖。便利店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他的手在发抖,把糖递给她。她接过来。玻璃纸被雨水打得有些湿,剥开发黏,但她把糖放进了嘴里。很甜。甜得发腻。甜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在她舌尖上化开。
然后他哼起了歌。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被雨声打断,又接上去。还是那首很旧的歌。天清听出来了。
她坐在他身边,举着伞,听着那首不成调的歌,看着雨水在他们面前汇成急流,冲过路面,把城市的污垢带向某个看不见的下游。
天清慢慢把酒精喷雾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金属罐身冰凉,被雨水打湿。她看着它,看了很久。那是她的盾,她的壳,她用来隔离整个世界的武器。
她把它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放在积水里,任由泥水漫过它的底部。她没有再去擦它,也没有把它收回口袋。这个小小的动作意味着:她不再防御了。她允许自己脏一点,允许自己暴露在这个有雨的世界里,允许自己坐在一个快碎掉的人旁边,而不试图先把对方消毒干净。
他看着那个金属罐,看着它在她脚边安静地躺着。他忽然低声说:
"……我也带了烟。"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烟盒,是一包湿透了的烟,烟纸发软,烟丝散了一些。他把它放在酒精喷雾旁边。两团被雨水打败的东西,并排躺在地上。
"本来想抽完的。没抽成。"
"为什么没抽?"
天清问。
"蹲在那儿的时候,我想抽一根,但火机打不着。打了七八次,没一次着。我就忽然觉得……算了。"
"嗯。"
天清应了一声。她把糖嚼碎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又慢慢消失。
"这糖很甜。"
"便利店最便宜的。"
"我知道。"
雨还在下。便利店的光从街角透过来,暖暖的。他们坐在路边台阶上,像两株被雨水泡软的植物,肩膀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厘米。没有人说话。
他的歌声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清听着。她想起第一次听见他哼歌的那个下午,想起休息室的白炽灯,想起他说"明天再来试试"时,语气里那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她想起萝卜关东煮的味道,想起紫猫伞打开。
她忽然想:明天也许还可以来便利店。买一块萝卜。煮得很软的那种。明天也许还有。
她不确定。她不知道他的癌细胞会不会扩散,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次崩溃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她不知道这把紫猫伞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伞举在他头顶。嘴里含着一颗廉价的糖。旁边地上躺着一瓶没有喷出去的酒精,和一包湿透的烟。
雨还在下,但他们没急着走。这就够了。这就是他们能给彼此的全部。谈不上拯救,谈不上治愈,也谈不上填补。只是承认伤口的存在,然后坐在同一场雨里,决定暂时不逃跑。一起等待某个不一定存在的明天,或者,只是等待今晚的雨声小一点。
伞面上的黑猫眼睛很大,很圆,在紫色的布料上安静地注视着雨夜。
它看着两个有缺口的人,一起望着前面那片被雨水冲刷的街道,等待着某种不一定存在的明天。
雨声温柔得像一种陪伴。不管明天来不来,今晚的伞,撑住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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