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下的花
## 一、永夜与极远星域的振翅
傍晚的月色总是那般温柔。巨大的月亮悬挂在天空,看着那么遥远,又仿佛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发现它离得那么远。
这里是永夜的国度,月亮总是一成不变地挂在空中。或者说……那本是太阳,可现在的光芒却冷得像月亮。
人们建造了巨大的人造天球,从恒星身上源源不断地获取能量。这里是永夜区,就如名字一样,天空的月亮永远不会落下。
李墨用一块粗糙的黑棉布把自己的眼睛死死蒙住。但其实没什么用,月亮抛洒下来的白光太刺眼了,透过棉布的纤维,视网膜上依旧是一片血一样的暗红。
在102号复垦区,睡觉是一门需要用钢铁意志去克服的纪律。
悬在地平线上的巨型月亮,就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工业之眼,冷酷地注视着这片永冻土。
她是“永夜区第三锅炉房”的锅炉工。每天的工作,就是确保加压纯碱和废弃的生物质源源不断地送入地下熔炉,为头顶那些绵延数公里的集体温室提供高压蒸汽。
“李墨!”
“小心你的工分!”
“别被扣光了。”
隔壁铺位传来沙哑的声音,是林穗。
她坐在床沿上,正用一把生锈的扳手调整自己右腿上的液压支撑杆。那是天工矿业早期型号的劳工肢体,很是沉重,表面是毫无美感的铁灰色。
因为长期的蒸汽熏蒸,关节处的密封圈早就老化了,走起路来总是发出刺耳的“嘶嘶”漏气声。
她的工分不够换新,只能这么凑合着经常维修,反正能用就行。这也算是她的老伙伴了。
在连空气都是配给制的永夜区内,林穗明显是个异类。她不是普通的农工,而是从“第12号植物研究所”被降职发配过来的。
“你有听到吗?”林穗停下手里的活,拿扳手敲了敲床沿。她顺手将脸上的面罩摘了下来。
“嗯?什么?”李墨自顾自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额头上的汗。
刚从锅炉房里出来,身上总是黏糊糊的。
“你真没听见?”林穗往她这边凑了凑,指了指头顶。
挂在生锈暖气管上的广播喇叭,正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杂音。那声音来自极远星域的数据链中继,在无数的噪音里,隐约夹杂着一种极其规律的、如飞蛾扑火般轻微的振翅声。
“那是L-47。”林穗灰败的眼底深处,隐隐亮起一种狂热的光芒,“三十年前,导师就是坐着‘独行者’系列飞船去了那里。他们对外说去维护高能粒子设施,但是我查过绝密日志……那座空间站,其实是一个‘受孕’的巢。”
“但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林穗。”
李墨倒在床上:“你也知道吧……公司下个月就要把102区的供暖额度削减15%。如果我们的熔炉产出不够,我们两个都会被……”
她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笑得有点惨白。
“有关系的。”林穗说,“据说当那个声音的频率达到一定程度,温室里的‘红星一号’拟态花就会开。那是这颗星球上,唯一不属于公司的东西。”
“你还相信这个?那你也是够蠢的。”
“呵……”
“你怕不是听广播听得魔怔了。花开了能当饭吃?还是能给你换个不漏气的液压杆?赶紧睡吧,过两个工时还得去铲碱渣呢,到时候别指望我帮你顶班。”
“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有什么用……”
“你不觉得这地方太假了吗?这天上的月亮,这几万亩的玻璃大棚,还有每天配给的空气。咱们活得跟培养皿里的菌丝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菌丝不用每天干十二个工时。”李墨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林穗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又叹了口气:“说白了,你就是嘴硬。昨天隔壁班老王因为防护服破了个洞被送走,我看到你偷偷在锅炉后面给他烧了张宣传单。”
“我那是顺手。那宣传单天天贴墙上晃眼,顺手扯了扔炉子里,你别造谣。”
“呵……好好好,我造谣。”
林穗顿了顿,又嘟囔着:“记得我藏在12号温室死角的那株花,刚开始不太习惯这儿的催熟剂,差点死掉。”
“那你倒是让它明天开个花给我看看。要是真能开,我把明天的烤鸡味营养膏全让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虽然现在频率还不够,但说真的,我觉得快了。”
“行行行,我信了你的鬼。你也别老是惦记那花了,赶紧闭嘴吧林穗同志。再不睡,等会儿出勤的钟声一响,你连蠢的机会都没了。”
李墨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再理她。
屋里重新归于寂静,暖气管上的旧喇叭还在“滋滋”地响着。在那千篇一律的杂音深处,那阵类似蝴蝶振翅的细碎声音,似乎更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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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异变与高压蒸汽
出勤的钟声响起。这声音总是毫无预兆,扰人清梦。
三声沉闷的电喇叭声,瞬间把李墨从黏糊糊的梦里拽了出来。她一把扯下眼罩,白光晃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隔壁床传来“哐当”一声。林穗已经坐起来了,正把那条铁灰色的机械腿往接口上套。可能因为起得急,液压杆里积攒的废水“噗嗤”一声喷在地上,泛着机油那股恶心的味道。
“赶紧的,要是迟到又得被扣工分了。”李墨一边往身上套防护服,一边催促着,“感觉这破衣服上次洗都是半个月前了吧……真熏人。”
林穗没说话,低着头用力扣着卡扣,手指指节都有些发白。
“行了行了,越急越对不准。感觉你这铁腿迟早得把你送走,天天修天天修,我都嫌烦。要不等下个月发了工分,咱俩去倒卖废芯片的那儿看看,换个二手废旧气阀也比这强。”
“新的要三十工分呢,我上哪儿弄去?再说了,要不是这地方天天喷催熟剂,这密封圈能老化得这么快?感觉公司就是故意的,就想让咱们把工分全花在维修上,一辈子也攒不下钱买两袋好点的营养膏。”
“这谁都知道吧……”李墨拉上防护服的拉链,“别抱怨了,瞎琢磨这些有什么用,不甘心又能咋地?快走快走,别磨蹭了。”
林穗咬了咬牙,没吭声,顺手把床头的防毒面罩重新扣在脸上,沉重地站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墨总觉得今天林穗动作格外慢,而且……她后颈上那个芯片接口,似乎隐隐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等她们进入第三锅炉房时,气氛明显不对劲。
大厅中央的加压表盘上,指针疯狂地抖动。透过锅炉房斑驳的防辐射玻璃看过去,天空中那轮巨大的月亮,它的白光开始闪烁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肺,在极快地、一下一下地抽搐。
“这表怎么了?”李墨疑惑道,“难道纯碱进料慢了?怎么压力升得这么邪乎?”
“我哪知道。”林穗在面罩后面闷闷地回了一句。
“老王死前还说这管道刚通过,这群技术员天天在上面喝茶,底下出事了连个屁都不放。真是服了,天天这么折腾,下个月供暖要是再削减,这炉子非得炸了不可。”
“这炉子要是炸了,到时候大家都玩完,连工分都省了。”
林穗走到操作台前,忽然愣住了。
“李墨……”林穗慢慢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颤。
李墨愣了一下,迎上林穗的眼睛,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在昏暗的阴影下,林穗那双原本灰败的眼睛,现在竟然亮得吓人,眼底深处正一圈圈地往外扩散着幽蓝色的微光。
“你眼珠子……”李墨心里有些发毛,“你别吓我啊林穗,你这眼睛不是早坏了吗?怎么今天跟通了电似的,怪渗人的。”
林穗没理会她,死死盯着墙上那个检测仪:“它在响……你听到了吧?不是杂音。”
“我天天听这声音脑壳都要裂了。求求你别神神叨叨的了,赶紧把加压阀稳住,不然一会儿主管过来就糟糕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大喇叭突然插播了一段冰冷的合成音:
“警告,警告!102复垦区全体劳工请注意。受高能粒子流扰动,即刻执行‘资产优化临时法案’。第12号集体温室供暖削减15%,搜寻队已进入作业区,对非标准生物质进行强碱清洗。重复一遍,清理不合规资产……”
“花。”林穗喃喃自语,“到了……它在开。李墨,它真的在开!”
“你疯了?!林穗!”李墨实在有点害怕,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但林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她,拼了命地往锅炉房后门的排污通道跑去。
“公司要烧了它!那是活的!李墨,我导师没骗我,那是活的!它跟别的催熟种不一样,它有心跳!”
“妈的,你个蠢货!天天惦记那破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工分花?脑子里天天装些有的没的。这下好了,把搜寻队招来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你分到一个宿舍。”
按照李墨在这颗星球上的生存经验,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蹲在锅炉后面,等搜寻队把那个违规的异类清理干净,然后去领饭就好。
“操。”
李墨低骂了一声,最后还是拎着扳手,一头扎进了通往12号温室的通道。
三个身穿明黄色防护服的搜寻队员正背对着她,手里端着高频电刀和强碱喷枪。而在地面的排污口死角,林穗整个趴在乱石堆里,用后背死死护着一株植物。
然而,那已经不能单纯叫一株花了。
在月光抽风般的闪烁中,那株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林穗的胸口下疯狂生长。它长出了一节节像人类脊椎一样的半透明骨架,丝线般的根须泛着妖异的蓝光,已经刺破了单薄的工装,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的皮肉里。
“资产编号NY-8902,判定为变异源。”搜寻队队长的声音响起,“执行就地净化。”
电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幽蓝色的电弧在空气里拉出一道刺眼的白线,直直地朝着林穗的后颈切了下去。
“净化,净化你妈个头!”
李墨从阴影里冲出来,手里的铸铁扳手带着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砸在主加压蒸汽管的黄铜阀门上。
“当!!”
金属碎裂声响起。高温加压的蒸汽失去了约束,像一头脱困的钢铁巨兽,瞬间将整个温室死角吞没。
白茫茫的蒸汽拍在脸上,视线里什么都看不清。
李墨大骂:“林穗!你死哪儿去了?!”
“咳咳……这儿!李墨,我在这!”浓雾深处传来林穗微弱的咳嗽声。
李墨凭着记忆一把薅住林穗防护服的后领子,使劲往后一拽。这时候,浓雾里亮起一道惨白的光。搜寻队的高频电刀划过,刺耳的电流声几乎是贴着李墨的耳朵飞了过去。
“快走!”
李墨拽着她往排污管最深处的死角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主加压阀我都给砸了,咱俩枪毙十回都够了!”
“我的腿……李墨,卡住了!”林穗抱着胸口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半透明的丝线已经缠到了她的脖子上。她的那条右腿正好卡在两个排污管道的钢筋缝隙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那头,搜寻队的强碱喷枪已经开始盲喷了,腐蚀性的液体落在旁边的培养槽上,冒出刺鼻的黑烟。
“真是废物设备!”李墨蹲下身,手里的铸铁扳手狠狠砸在林穗的机械腿上。
“当!当!!”
“你干什么!”
“干!”
“那是我好不容易攒工分换的!”林穗尖叫。
“留着它你就得死这!还有,这玩意是公司的资产,上面带着定位编码呢!不把它卸了,你跑到天王星搜寻队也能顺着信号把你挖出来!”
随着一声闷响,接口处的密封圈崩了。滚烫的机油混着高压气体“噗”地喷了李墨一手。
林穗闷哼了一声,右腿空落落的接口处只剩下一截血肉模糊的桩子。她也终于被拔了出来。
“抱着你的破花,抓紧我!”
李墨把林穗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搭,半背半拖地带着她往锅炉房最底层的通道挪。慢慢地,林穗胸口那株植物似乎越长越大,半透明的骨架快要把她们两个人都包裹进去了。
头顶上,挂在生锈暖气管上的旧喇叭还在响着。警报声中,原本细碎的振翅声,现在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李墨一脚踹开通道的铁门。通道里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只有最深处隐隐透着死白的光芒。
“只能送到这里了。”李墨一把将林穗推到通道口的滑轨上。
“李墨,你跟我一起走吧。”林穗抓着她的袖子,由于面罩扣得死,声音听着有点发闷,却带了一丝少有的哀求,“通道能滑上去,上面是废弃的地面接收槽。虽然冷点,但公司管不到那。”
“去你大爷,咱俩都进去,谁在外面拉手动气阀?”李墨啐了一口唾沫,拍了摆身边那个比人还高的黄铜手柄,“再说了,我明天的烤鸡味营养膏还没领呢,便宜了别人不划算。”
她看着林穗那张惨白惨白的脸,突然觉得对方有点蠢,但蠢得挺好看的。至少在这个连做梦都要算工分的地方,她还记挂着一朵花。
“李墨……”
“行了,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赶紧滚蛋。”
李墨自嘲地笑了笑,顺手一把将林穗脸上有点震松的防毒面罩重新扣死,随后狠狠拉下了断后的气阀手柄。
“去看看没有白夜的地方,要是看到了,记得帮我看看,顺便狠狠骂一骂公司。”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墨全身探出去,两只手死死抱住阀门,用全身的重量狠狠一压。
“轰隆!!”
高压通道的隔离闸开启。
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从通道深处涌出,把失去了右腿的林穗连同那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植物,都拽入管道深处。
闸门半秒钟后重重合死,发出一声巨响。
几乎同一时间,锅炉房的大门被暴力破开,三个搜寻队员拿着高频电刀冲了进来。
李墨顺着阀门滑坐在地上,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资产编号NY-8902脱离定位范围,追踪信号消失。”队长的电刀停在李墨额头前三公分的地方,机械合成音冷冰冰的,“锅炉工李墨,你涉嫌协助破坏企业资产。”
“讲真,你们给的营养膏,真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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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没有白夜的彼方
通道的防爆铁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
李墨靠着冰冷的黄铜阀门,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严重缺氧而“咚咚”地瞎撞。
门外的搜寻队并没有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在例行清算了她所有的工分、并无情地判定这具没有了机械腿且未携带变异数据的肉体“残余价值约为零”之后,他们冷酷地宣告了她的资产报废。
他们只是回收了她那把砸得变形的铸铁扳手作为公物抵扣,便退回了白茫茫的雾气深处。
“这群人连把破扳手都不给人留下。”李墨自自自语地碎碎念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锅炉房里的气压在刚才的泄压中变得极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子。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咬着牙,扶着滚烫的管道,一阶一阶地爬上了锅炉房最高的行车天桥。
她想看看上面。
透过头顶那层被蒸汽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防辐射玻璃,102复垦区的夜空一如既往地不存在。地平线上,那座巨大的人造天球,正把千万瓦特刺眼的白光粗暴地砸向地表。
但在通道的顶端,在那个重力微弱、连机械臂也够不着的废弃地面接收槽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异变。
喇叭里的杂音突然停了。
突然间,天空中那座钢铁巨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跨越了数万光年的高能粒子脉冲,在穿过遥远深空的天枢星门后,精准地轰击在人造天球的接收场上。
那阵如同飞蛾扑火般的细碎振翅声,在这一刻,在地表每一台报废的频率仪里,疯狂共鸣成了如海啸般的巨响。
“如果是真的,应该开花了吧……林穗。”李墨趴在冰冷的行车栏杆上,眯起眼睛喃喃道。
在极高处的真空中,一抹极其浓烈、绝对不属于这颗工业星球的幽蓝色,骤然撕裂了伪光伪造的白昼。
那株植物在疯狂地重塑着自己的躯壳。它长出了一节节像人类肋骨一样交错、重叠的半透明银白骨架,它的顶端在真空中任性地舒展开来,化作了两片巨大到足以遮蔽整座天球伪光的半透明翅膀。
而在那片幽蓝色极光的中心,林穗坐在地面的乱石堆里。
她没有了右腿,她身上的工装已经被植物吐出的丝线编织成了半透明的茧。可她那双非法改装的眼眸,却在这一刻彻底亮了起来,贪婪地将遥远空间站L-47传来的波形记录进自己的视网膜。
那双眼睛,在替她那位在遥远深空中不知生死的导师看着这个世界,也在替躺在锅炉房冰冷铁架上的李墨,看着没有白夜的彼方。
“讲白了,还挺好看的。”李墨抽了抽鼻子,笑了。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严重低压缺氧让她的思维变得越来越混乱。恍惚中,她好像看到林穗在没有重力的永夜深空里彻底飘了起来,逆着光,飞向星海。
“明天那袋烤鸡味的营养膏……看来是真的吃不上了……”李墨嘟囔了最后一句碎碎念,身子一歪,彻底陷进了锅炉房永恒的阴影里。
公司的资产搜寻队仍在无望地在废墟里搜寻着。
而在她的头顶,在那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连做梦都属于公司的世界最高处,一片幽蓝色,正迎着刺眼的白光,倔强而自由地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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