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

一个空白的广场，很大，白茫茫一片，连个落脚的影子都没有。

好像在下雨。

下着大雨。

不知怎么，我就站在了那片空白的广场上。我手里居然打着一把伞。

是一把红色的伞。仔细看的话，那种红很深，像是一把红色的油纸伞，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材质做的，反正讲不清楚，反正它就是红色的。

雨水不停地落下来，砸在伞面上。

啪嗒。啪嗒。啪嗒。

满耳朵都是这种碎碎的声音。

我踩在石板路上，脚底下全都是湿漉漉的。

那些石板早就被雨水浸透了，泛着冷清的光。

广阔的广场上，旁边冷冷清清地摆着一些摊位，倒像是以前红火过、现在被废弃了的那种。我走过去看，摊位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卖，空荡荡的，连个遮雨的棚子都破了。

我就在广场上走着。

走着。

走着。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建筑。

说真的，它看起来特别奇怪，像是一个倒立着的铁质金字塔。它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居然还在缓缓地旋转。

也许是一个大型的铁雕塑吧。

我想进去看一看。反正也没别的事干，反正这里也看不见别的人，进去瞧瞧，说不定里面可以躲躲雨。

走进去之后，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还要大。

四周全是墙，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很高的窗户。透过那些窗户，其实是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外面的。

看到外面雨水冲刷玻璃的样子。

感觉这里像是一座博物馆。

但我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也是空空的，根本没有陈列什么正经的展品。

墙壁上倒是挂了一些画，一幅接着一幅。

可奇怪的是，那些画全都是模糊不清的。就好像所有的画面都被蒙上了一层很厚很厚的浓雾，不管我怎么揉眼睛，怎么凑近了看，里面都是一片白茫茫，什么图案都瞧不见。

我顺着那些画一直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地上面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廊很深。

走着，走呀走，走呀走。

在这里面走着，说实话，让人感觉特别无聊。因为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死气沉沉的。

前面好像出现了一扇门。

我伸手把门推开，里面居然是一个厨房。

有灶台，有柜子，可是厨房里面也并没有任何人在。

既然没有人的话，那就算了。

去下一个地方吧。

我又在里面四处乱转。

转了很久，这里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而且，说白了，我好像迷路了。

我似乎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不知道大门在哪个方向。

我有点累了，干脆在原地坐了下来。就坐在红地毯上，背靠着墙，看着走廊墙壁上的那些画。

一幅，一幅。

所有的画都被那层浓雾死死地笼罩着。

看着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幅画上的浓雾居然开始散开了。

那层白茫茫的雾气一点点退去，露出了里面的图案。

里面画的是一株仙人掌。

孤零零的，长在一片大沙漠的中间。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幅画。

就在指尖触碰到画布的瞬间，一阵风沙突然吹了过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居然已经来到了这片沙漠之中。

讲真，我现在就是进入到了这幅画的里面。

但是很奇妙，外面的雨声居然还可以听得见。啪嗒啪嗒的，很远，却很清楚。

我现在身处在画里，而外面那个世界依然在下着雨。

可这里却是一篇实实在在的沙漠。

脚底下全都是黄沙。

风一吹，沙子就打在裤腿上。

那株仙人掌就站在我的面前。

它是一株很大的、胖乎乎的、绿色的仙人掌。

最让人惊奇的是，在它大大的、生满刺的头顶上，居然还开着一朵红色的花。

那朵红花特别鲜艳，花瓣是纯正的红，里面还吐着黄色的花蕊。

我站在沙地里，看着它。

“仙人掌呀仙人掌，你为什么独自一个人待在这里呢？”我看着它问。

它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待在这幅画里呢？”

沙漠里的风呼呼地刮过去。

“仙人掌呀仙人掌，你为何长着这么多的刺呢？”

仙人掌似乎轻轻地颤抖了几下。它好像晃了晃身子，但我人旧听不清楚它有没有说话，或者说，它究竟想表达什么。

也许是因为仙人掌没有嘴巴，所以它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它就那么站在那里，大大的，绿色的，在风沙里一晃一晃。

我想，它一定是觉得很孤独吧。

一个人待在这幅画里，待在这一片只有风沙的沙漠里。

“其实我觉得你很好看。”我对它说。

可它听不懂，它也没法回答。

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你说话呢？

我想了想，也许我应该去寻找一个从遥远地方传过来的、带有魔法的道具。拿到一个符文什么的，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让仙人掌先生说话了？就可以让你开口了？

于是我开始在沙漠里寻找。

可是沙漠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黄沙，就是一些零碎的、枯死的石头。

我找了很久，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一块可以当作符文的道具。

没办法，我只好又从画里面退了出来。

重新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博物馆里。

我想在博物馆里再找找看。

找来找去，找来找去。

最后，我偶然间在低头看地面的时侯发现了一块石头。

它就躺在红地毯的边缘。

方方正正的，像是个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方块。

说实话，如果这里真的有馆长的话，那这个馆长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摆在地上。

我弯下腰，把那块方方正正的石头捡了起来。

然后，我再次翻身走进了那幅画里。

重新回到那一篇沙漠。

走到仙人掌的面前。

我把那块方正的石头拿了出来，举在手里。

石头上突然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光芒，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

仙人掌又开始颤抖了。

它颤抖着，颤抖着，颤抖着。

接着，它居然真的可以说话了。

可刚开始的时侯，它的声音很含糊，我依旧听不太清楚。它嘟嘟囔囔的，好像在适应开口说话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仙人掌是仙人掌，我是我，我们两个的语言本来就不通吧。

或者说，它也是第一次学会说话，所以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要说些什么。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一样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盘腿坐在沙地上，仰头看着它。

“仙人掌呀仙人掌，你为何要在沙漠里呢？”我问。

石头的光芒在它绿色的皮肤上闪烁，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因为我原本就在沙漠里呀。”

我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其实和没说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呢？”我继续问。

它的大身子在风里晃了晃：“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就站在这里了。”

“好吧。”我叹了口气。

“那你也一样啊，”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听得出它在很努力地表达，“我作为仙人掌也是这样子的。从不知道何时起，我就在这里生长了。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在这里生长。”

它停顿了很久，风沙把它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当然，如果去到别的地方，可能我也生长不了了。”

“站在这里，不会觉得沉吗？”我顺着它的话问，“沙子每天都在动，可你不能动。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长在泥土里，你倒像是长在时间里。你呢？你觉得无聊吗？”

仙人掌上面的刺反射着惨白的光，它回答我：“沉不沉的，反正都习惯了。时间在流动的时候，其实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比外面的雨还安静。倒是你，你从哪里掉下来的？”

“我不知道。我刚从一张床上爬起来。其实我也说不清楚那算不算是掉下来。床太软了，躺久了，人就会像水一样漏过去，穿过地板，穿过那些白色的广场，最后就走到这儿了。说真的，挺折腾的。”

“床是什么？”它问，语调里有一种无机质的冷淡。

“就是……一个让你觉得安全，但又让你觉得无能为力的地方。你在里面不用防御任何东西，可你也没法真正地活着。就像一个没有风沙的温室，待久了，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都讲不清楚。你懂吗？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分不清边界的感觉。”

仙人掌沉默了一会儿。它头顶的红花在风里摆了摆，似乎在消化我的话。

“我不懂。我的世界很简单，不是风沙，就是干燥。这里没有黏糊的东西。”

“你听到外面的雨声了吗？”我把耳朵贴近地面，又抬起头问它。

它顶端的花瓣微微有些下垂。“我听到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在我的世界里，水是藏在身体里面的，是一滴一滴数着用的。外面的世界，水是多到可以从天上泼下来的吗？”

“对啊，泼得到处都是。多到让人觉得心烦。其实挺讽刺的，我拼命想逃离那个潮湿得让人发霉的博物馆，而你却在这里一滴一滴地省着水过日子。大家都在自己折腾自己。”

“那不一样，”仙人掌说，声音变得低沉，“多余的东西会让人腐烂。我的刺，就是为了留住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省着用，心里才踏实。”

“那么，仙人掌，仙人掌，我觉得你在这里其实很美丽。”

它好像有些惊讶，身上的刺微微张开了一些：“我满身都是刺，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美丽呢？”

“因为比起这些单调的风沙来说，你看起来实在是很美丽的。而且，你头顶上还长了花朵。特别好看。”

“可是在我来之前，这里从来没有别人。”我看着它那朵在风里微微颤动的红花，“如果没有人欣赏，你开给谁看呢？你费这么大劲开出一朵花，图什么呢？”

“开给自己看啊。”它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轻，却很清晰，“开花不是为了给谁交差，也不是为了优化谁的体验。开花只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那股劲儿，它憋不住了，非得破开这些绿色的、厚重的皮，变成一种完全不一样颜色、完全不一样柔软的东西。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只是一块长了刺的硬木头。说白了，用你们的话讲，就是为了让自己舒服，让自己省心。”

我往它跟前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一些。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抱抱你，仙人掌。

可你身上全都是刺。

根本没有办法抱你。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点，那些尖锐的硬刺就会扎进皮肤里。如果非要抱你的话，我肯定会感觉到特别疼的。

真可惜呢。

“仙人掌呀仙人掌，你为什么要长出这么多的刺呢？”我问它。

“那是因为我要防御风沙啊，”它转过身，用那一面厚实的绿色挡住了吹过来的狂风，“因为在这里，我需要防御风沙。我需要保护自己，所以我才浑身长着刺。”

我看着它头顶上那一抹鲜艳的红色。

“那么，为什么你头顶会有花朵呢？头顶生长出的花朵，为什么就没有刺呢？”

它头顶的花瓣在风沙里骄傲地挺立着。

“如果连头顶的花朵都长了刺的话，那要怎么被人欣赏呢？”它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如果花朵上长了刺，那就不雅观了吧。或者说，就不好看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

“仙人掌呀仙人掌，虽然你浑身都是刺，看起来特别不好接近，特别有攻击性，但是我觉得你其实是很温柔的。这就是所谓的，外表看起来非常的扎人，但其实你的内心是很柔软的吧。不然，你也不会开出这么好看的花。”

它头顶的红花轻轻颤了颤，声音变得更低了，居然显得有些扭捏：“被你这样说，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在沙漠里待着。

雨声在外面响，风沙在里面吹。

“仙人掌呀仙人掌，你知道这里是一幅画吗？”我问它。

它沉默了很久：“对你来说可能是一幅画，但对我就不是。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世界，我一直待着的、唯一的世界。”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伸手指了指天上隐隐约约透出的、属于博物馆天花板的虚影。

“可你的边界就在这儿。只要我把手收回去，你对那个世界来说，就只是几百个油彩斑点组成的平面。你其实是被困在这里的。”

“那你在你的床上，对这个世界来说又是什么呢？”它反问我，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带了一点点迟疑的锐利，“你躺在那里，不说话，不睁眼，把被子裹得死死的。对外面走来走去的人来说，你是不是也只是一个长条形的、有呼吸的斑点呢？我们其实都差不多。讲真，谁也别笑话谁，呆在自己的格子里，反而省心。”

“那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就是那个博物馆里面的画，全都是浓雾呢？我不管怎么看都看不清。”

仙人掌晃了晃身子，好像在耸肩。

“可能是它们害羞了吧，”它的声音在风沙里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的，“所以它们故意用雾遮起来，不想被你看见。毕竟，你和那些画都是第一次见面呢。它们需要时间。”

“也是。”我点了点头，“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是该害羞的。”

“那为什么你就能被我看见呢？仙人掌。你居然不躲着我。”

仙人掌又颤抖了几下，抖了抖自己胖乎乎的绿色身体。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道理啊，”它得意地晃了晃头顶的红花，“因为我并没有其他的画那么害怕，我也不像它们那么害羞，所以我能够被看见。当然，我可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幅画。”

“仙人掌呀仙人掌，你多么美丽。”我叹了口气，“真想抱抱你。可惜你身上全部都是刺，没有办法抱你。真的，太可惜了。”

它头顶的花垂下来一点，刚好对准了我的方向。

“辅助我全身都是刺，没办法让你抱，”它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非常轻，非常省心，“但是，你可以摸摸我头顶的花朵。我头顶的花朵是柔软的，它绝对不会刺伤你。”

我伸出手。

大风把沙子吹在我的手背上，有点疼。

但我还是把手举得高高的，慢慢地，碰到了它头顶的那朵红花。

真的很柔软。

没有一根刺。

花瓣温温的，像是一块上好的绸缎，在满是风沙的荒凉世界里，摸起来让人心里觉得特别舒服，特别省心。

“仙人掌呀仙人掌，你如此的美丽。可是你一直待在这里，根本没办法被别人欣赏到。”我有些替它委屈。

“可这就是我所在的地方啊，”它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没有悲伤，也没有抱怨，“就算没有人欣赏到我，我也依旧会站在这里。不管有没有人来，我都会开花的。”

我收回手，看着它头顶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

“是的。哪怕你没有被别人看见。仙人掌呀仙人掌，你也依旧美丽。”

我们正说着话，沙漠里突然就到了黑夜。

这里的白天和黑夜交替得特别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大风停了。

狂暴的黄沙终于落回了地面，四周变得异常安静。

天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上面居然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繁星。

那些星星特别亮，一闪一闪的。

“看啊。”仙人掌对我说。

我抬起头。

“虽然这里没有其他的仙人掌陪伴着我，”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下显得特别清晰，特别让人踏实，“但是还有天上的星星。它们一直都在那里，每天晚上都会出来。”

它头顶的红花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虽然它们离得特别遥远，看起来那么小，但是我知道，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些星星，真的很远吧。”我看着夜空说。

“是很远。但其实远一点挺好的。远一点，它们就不会干涉你。它们只是亮着，不讲道理，也不给你提意见，更不会致力于让你变成更好的仙人掌。它们只是在那儿。简单，不折腾。”

“我明白。”

“人活着，要是能像星星或者仙人掌这样，简单，好用，不黏腻，清爽一整天，那就真的省事太多了。”

重新坐回它的脚边。

这个空白的广场不见了，那个让人迷路的博物馆也不见了。

我在这幅画里，坐在一株胖乎乎的、长满尖刺却有着最柔软花朵的仙人掌身边。

听着画外面那个世界隐隐约约的雨声。

看着满天的星星。

其实，这样躺着，或者坐着。

也挺让人省心的，挺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