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雪地里种天线
一步,又一步。
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黑色的洞,瞬间又被新的白色填满。我从未存在过,仿佛这只是错觉。
这片荒原没有尽头,只有沉默的死寂。
这雪原……它像是从旧时混沌的状态就已经存在。我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在此,记忆像是模糊的毛玻璃碎片,大片大片空白,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
我要去哪里?我又来自哪里?
只有风声,只有一片白,只有雪。
时间早冻得生了锈,把天染成了灰色。在我有意识的一瞬间,我就已经被抛弃在这片白色的裹尸布里了。
有些冷,好痛……风雪不停地刮着,像细密的刀片划过脸部的皮肤。我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声音,这种风雪发出的尖啸,听久了,有点可笑的,居然觉得像是寂静。
要向前。一定要向前。
这是唯一的事……像行走在沙漠上濒死的旅人渴望绿洲一样,我也在渴望着我的绿洲。哪怕有一点绿色也好。在哪里呢?那个可以栖息的地方。绿洲在前面吗?还是在后面?还是在左边?或是在右边?
没有参照物,没有对比。四周白茫茫一片,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色与灰色。
遮上眼睛,看不清,睁开眼睛,看不见。白色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整个世界。水杯里放下棉花,就会沉到海底,上灰下白。
脚下的雪积得很厚,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后,又再陷进去。冰冷顺着鞋底漫上来,麻木的触感让人怀疑那里究竟还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是一万年,还是一秒钟?
突然,雾中裂开了。
朦朦胧胧,视野的尽头填补了白。
那是……山?庞大的山。
不,那不是山脉。那是金属做成的山,是冰冷的巨人尸体。隐隐约约,插入云霄。是天线。如山一般巨大的天线,在风雪中露出了它自己。
那究竟是什么呢?我回答不了。
当看到那天线时,心中本能地升起了一种向往,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或者说,是敬畏。它在尖叫着,虽然我听不到耳朵里的声音,但我脑子里听到了。那是某种频率,那是……不,不,那不是山,是比山更冰冷的神迹,更寂静的地方。
调频,切换频道,滋滋滋滋……雪花和眼前的雪花重叠了,它们在电视里尖叫。
想要去往那里。想要看看那天线的底下究竟埋藏着什么。它在那儿,它就在那儿,它是这片白色空洞里唯一的颜色。我走向那天线。不停地走,不润走。
就在前方不远处,在通往天线的路上,我看到了那个东西。一个奇怪的黑点,像是白纸上的墨。
走近了。那是……一个缺口。世界的缺口。
一块像是人一样高的、长方形的黑色方块。表面纯黑,没有杂质,与周围漫天的惨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边边角角,切削得整整齐齐。
它直立起来,是一道绝对的深渊,是一口竖立的棺材,站在雪地里。它吃掉、撕裂所有的白。光线落进去就逃不出来。
我停在它面前。风雪似乎在这里停滞了。
伸出手,指尖触摸那个黑色的方块。以为会摸到冰冷的石头,或者坚硬的金属质感。
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冰冷,是黏腻的肉团。指头陷了进去,没有阻力。那不是石头,那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我的一部分瞬间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里面有什么呢?
按下,深入进去。一点点的把手塞进去,我把手伸进去,它没有拒绝,它只是接纳。
它吃掉了我的手。它吃掉了我的手腕。它吃掉了我的腿。它在吃掉了我的概念,我的形状……
我……它……
视线开始模糊,白色的雪原扭曲了,巨大的天线倒塌下来,压碎了天空。
“滋滋滋……”
这是一场梦吗?
这是一张很小的床,甚至称不上是床,躺上去只是刚刚好的程度。皮肤紧贴墙,我坐起身来,四周是灰色的、剥落的墙壁,房间里只有自己和这张床。这里是一个还没有装修过的毛胚房。
这是哪里?脑海里依旧空白。
“啪嗒。”
门外传来了弹珠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也许我该去看看。
打开门,外面也是一样的,走廊在灰色中无限延伸,这只是一个更大的,没被装修过的毛胚房。
寻着弹珠的声音走过去,走过一个转角。那里躺着一枚纯黑色的弹珠。
它在地板上滑动着。我捡起了弹珠,仔细观察它。它和普通的弹珠唯一的区别,就是它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它在吸收光,也在吸收我指尖的温度。我感觉它在跳动,我也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着。
“有人吗?喂!”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一片安静,只有灰色的墙壁,我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又被墙反弹回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有谁在看我?谁在墙缝里?可能是谁把弹珠扔在这里,又藏了起来吧。
“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里!”
“有人吗?出个声,回答一下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死寂开始膨胀,挤压着。
在房间里四处走动着,远处又传来了八音盒的声音。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发条生锈的感觉。那个人可真喜欢捉迷藏,我这样想。捉迷藏的代价是把自己藏到消失。
循着声音走过去,来到了一扇木门前。
推开它。
这里是一个很温馨的小房间,像是幼儿园或者儿童乐园里常见的那种房间,墙壁被刷成了粉色,贴着一些可爱的贴纸。旋转的小木马、微笑的太阳、白色的云朵……
八音盒的声音似乎是从与这个房间对接的房间里传出的,我走进了那个房间。
这是一个厕所。
冷硬的瓷砖,泛黄的灯光。走了进去后,八音盒的声音就消失不见了。它死在了空气里。里面没有任何人,也没什么声音。
我看向镜子。这镜子照不出自己。镜面里只有一团游移的、灰蒙蒙的东西。我模模糊糊的。我想要看清镜子里的自己,于是我把脸凑近,再凑近,近到鼻尖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镜面。我想确认我还在。
脸部越来越清晰……我看见……
模糊的脸不断的变形,皮肉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溃烂,剥离滑落下去,变成那深不见底的黑,和弹珠一样的黑。
“啊!”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这里依旧是那个毛胚房。灰色的墙壁在收缩,蠕动着。我发现自己动不了,四肢像被锁链锁死在坚硬的床板上,我不停的挣扎起来。
我坐了起来,又被沉重的力量拉回到床上。
反复拉扯间,面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起来。墙壁在流汗,天花板在旋转,灰色的水泥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我皮肤上爬行。
当我在某一次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时……
我又回到了那片雪原。
寒冷是唯一的真实。风雪依旧不停的吹着,白色的噪音覆盖了一切。巨大的天线矗立在天地之间,是插在世界心脏上的钢针。
我距离它更近了一些。
或者……它在生长,它变得更大了,它在呼吸,利用它自己发出的声音,在这片荒芜中里说着不知道的事情。
风雪将世界研磨成粉末,我在这片惨白中跋涉。
走着走着,我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房子,破败不堪,屋顶都被削掉了一大块,像个被开颅的人,窗户碎裂了。我打算走过去避避风雪。
就在这时,我看见里面走出来一个黑色的人形物体。
它没有轮廓,或者说,它的轮廓正在不断向外渗出浓稠的液体。它向我这里跑来。
恐惧是一种本能,我跑了起来,不断的朝着远离黑影的方向跑去。可是无论我怎么用力的奔跑,那道黑影依旧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停的缩小,无论我怎么跑,都摆脱不了它。它是我的影子吗?为什么要追着我?
我摔倒在了地上,冰冷的雪灌进嘴里。我爬起来继续奔跑。最后不知怎么的,又回到了那个建筑旁,像是自己一直在这里绕圈圈。
时间是一个循环的诅咒。
黑影已经距离我不足 10 米了,它的距离还在缩小着。我看见地上有一把枪,它突兀地躺在那,生锈的枪。我立马就捡了起来。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声音是被撕碎的纸片。
“你听到了吗!你再过来我就开枪了,所以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你为什么要追着我!你是谁?”
“滋滋滋滋……”
它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那种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后的噪音。黑影没有听我的话,依旧不停接近着。
“你,你不要……我真的开枪了!”
“砰砰砰!”
硝烟的味道很刺鼻,但被风雪掩盖住了。我不停的开着枪,可是这对那黑影似乎没有一点影响,子弹打在它的身上,就像是打在了泥巴里一样。
弹头沉入虚无,没有回响,没有血花。
它的身体蠕动着,把那些子弹全部都吃掉了,像是在吞咽一颗颗药丸,全部吃掉。
它迅速接近,在不到 2 秒的时间里,就冲到了面前。一瞬间,我都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它就撞到了我的身上。
它是一团冰冷的、带有粘性的东西。它一阵蠕动,我就感觉它身上传来一阵阵的吸力。那是一种想要回归妈妈的子宫般的引力,它想要把我给吃掉,想要将我塞回它的身体里。
很奇怪的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诱惑的感觉,我想要被它给吃掉。
坍塌吧,融合吧,归于无声的黑。
视野中瞥见了那巨大的天线。它矗立在远方。钢铁所铸造的它,让我心中又升起了抗拒。我不停挣扎着,一拳拳捶打在它的身上。
触感是冷掉的粥,是粘稠的记忆。
我挣脱了它。我转身,向着天线跑去。
在跑动的时候,我没忍住往后看了一眼。
那道黑影,就那样独自一人,站在风雪里。它没有再追来,也没有说什么,就那样静静站着。它站在那里,像是在看着我,它在等我回来。
不知不觉,我已经逐渐接近了天线。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那是神的义肢吗?我已经走到了距离天线不是很远的地方。
我又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人影。那和之前看到的黑色人影并不太相同。它不是黑色的,而是半透明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像残影。
我很想要接近它,那种渴望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和之前的黑影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不一样的。
它在引导我,我跟随着他,脚下的积雪逐渐变薄,露出了冰冷的金属质感。最后,我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方形物体前。
这像是用玻璃所铸成的方形物体,在风雪中闪烁着光芒。里面装满了液体,液体是静止的。
我伸出手,触碰它。
方形物体里的水开始沸腾,不安地跳动,接着不断从底部蔓延出来,水流变成了海啸,淹没了我。我仰面倒下,沉入水底。
世界被揉碎成深蓝色。
被冰凉的水吞噬,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我。耳朵里灌满了水,那种压迫感让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有一种沉闷感,像是被封进了厚重的棺材里。
我在水中慢慢沉下。
水流在我的指缝间滑过,带走了我的体温。溺水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家。
模模糊糊间,看见底部有一道光。
是一道极纯粹的光,就在那深邃的水底。我向那里接近。
然后。
“咳咳咳……”
我不停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雪沫冲进喉咙。我发现自己在雪地里,浑身干爽得令人绝望。周围哪有什么水,只有一片白雪,和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巨大的天线,就在我的面前。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它像一座山一样。
抬起头。
天线的顶端,隐隐约约间,我看见……
那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眼球,它占据了半个天空,晶状体里倒映着整片荒芜的雪原,它冷漠的俯瞰着我,俯瞰着这片大地。
它不眨眼,不审判,单纯地注视一切。
我在它的眼里,看见了那个毛胚房,看见了那枚漆黑的弹珠,看见了我在水底缓缓下沉的尸体。所有的一切,在它看来,或许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噪音。
我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我跪在雪地里,膝盖陷入冰冷的白。面对它,我感到一种神圣的卑微。
我想站起来,我想要做些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也站不起来。
开口,吐出的只有白色的雾。
“啊……啊……”
声音被风雪瞬间剪碎。我歇斯底里地挥动手臂,动作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滑稽又可悲。
我捡起冰冷的雪球砸向那天线,我挥舞着拳头,捶打雪地。
我看着它,我在雪地里疯狂地爬行。
指甲扣进坚硬的冰,鲜血在指缝间流淌出来,又迅速被寒冷空气凝固起来。
我想要做些什么,我想要说点什么……但我做出的,只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抓住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的枪,用力地甩向那天线。枪支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雪地中。
我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线,看着那颗巨大的眼球。
那眼球在看我,那眼球看着大地上的一切。
我无力地瘫软下去,脸颊贴着冰冷的雪,视线里只剩下那巨大天线,那颗眼球。
最后,是永恒不灭的、深不见底的黑。
“滋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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