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玩捉迷藏吧


黑暗房间里,时钟不停转动着,转动的时候像是榨汁机底部的搅拌的刀片一样,在一片粘稠的绿色液体中搅拌着,那些绿色的液体一点一点的滴到地上。


房间里没有风,窗户被关了起来。


咯吱。咯吱。


闷闷的声音,时钟每走一圈,底下的绿水就翻上来一次。挂着细丝,扯得很长,最后绷不住断开。


吧嗒,滴在木地板上。


地板早泡发了,踩一脚,水就顺着鞋底的纹路往上爬。


水面一层一层往外漾。空气里一股薄荷味,还混着点发霉的牙膏味。


真脏啊……不过绿色的液体也很清新,我拿了一个小小的杯子接了一些液体,或许是让时钟的液体有所盛放了,这些绿色的液体就停止了流动。


杯子是个小瓷杯。我蹲在下边接水,水装了一半,绿水在杯底结了一层浅浅的薄膜。


突然,时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嗒”。


它不滴水了。


它可能觉得杯子装满了,就不闹腾了。


我站起来踮起自己的脚尖,想要把时钟往回拨动一些,这样子时间就可以倒流了,刚刚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很多很多的时间,而这些时间我都没有印象。


不记得刚才干了什么。脑子里的时间少了一截。缺口的地方是锯齿状的。


我很想把那根黑色的短指针抠住,往左边拽。然后一圈一圈倒回去。


想把那些不见的时间掏出来。


很可惜呢……我要把时钟往回拨动一些,可是时钟太高了,我够不到它,它实在太高,也太大了,我在它的面前小小的,实在是无法够到,没有办法把这么巨大的时钟上的时针往回拨动了。


时钟挂在墙上,没有借力的地方。我伸直了手臂,手指尖在半空抓了两下。


摸到的全是空气。隔壁搬木凳子都不管用。


我最多只能够到巨大柜子第二个抽屉那么高。就算摔下来,也只会踩一脚黏糊糊的绿水。


所以……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错过了这些时间。


找不回来了。


算了吧。我把手臂放下。脚底下的绿水怎么也干不掉,只能用抹布擦干净。


指针还在一分一秒的向前走着,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好在时间现在过的比刚刚慢了许多许多,不像是刚刚那样那么快了。我警惕的看着它,说实话很怕它忽然又变得很快很快,然后从上面又滴下来点液体把地板给弄脏。


我拉过一把长短腿的矮木椅。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圆盘。只要我看着,它就不敢乱跑。


搭搭搭……它走着,速度很慢,也没有什么变化,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敲击声很单调。搭。搭。搭。没有起伏。肩膀上的肉稍微松下来一点。


太好了,要是又变得那么快可就太糟糕了。但我知道只是现在自己盯着它,所以它才走的这么这么的慢。


它总是这样子,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什么,总之它可机灵着,只会在我不注意它的时候走的超级超级快,然后在哪里流下很多很多麻烦的液体。


它背上长着眼睛。只要我把头转过去看一眼黑漆漆的窗户,或者低头弄一下衣服,它就会偷偷跑得飞快。等我回过头,地上肯定又是一滩绿水。必须盯着。


余光扫到桌子边上的旧鱼缸。


水面漂着两片发黑的干树叶,死活沉不下底。里面有两条鱼。


一条红色的,头上没有眼睛,原本长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凹进去的小坑。


一条白色的,从来不往前游,一直倒着游。尾巴在前面摆,身体直愣愣地往后退。


我从小塑料瓶里捏出两个揉紧的报纸团。黑黑的。


丢进水里。


啪嗒。


无眼红鱼游过来,一口吞掉,肚皮鼓了一下,又缩回去。


白鱼倒着游到玻璃边,没牙的嘴巴贴着玻璃一闭一合。


我伸出食指敲玻璃。叮。叮。


靠着发凉的墙,我小声哼:


“小鱼小鱼游呀游,

头上长个小木头。

木头底下落绿水,

接了一杯喝下去,

舌头变成小木头……”


时钟很配合地“咯吱”响了一声。


杯子里的液体很粘稠,我喝了一口……好苦,比正常泡的茶叶苦多了。


那层膜被嘴唇弄破。液体包裹住舌头。舌头当场发麻。


嘴里像是塞了一大块干透的硬树皮。


水咽下去,喉咙立刻收紧。


我随手把从杯子放在木桌子上,然后坐在了板凳上。


瓷杯碰木头,声音发闷。


面前有一本日记,和一只笔,按理说已经到了要写日记的时间了,可我并不想要写,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想要写日记呢?明明写日记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可以记录了今天发生什么。我打开它翻了几页,就把它合上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不知道要记录什么好……如果只是将今天发生了什么记下来,那日记每一页都会变得差不多的。


纸发摸着很粗糙。天天写“天花板上有个黑点”、“时钟漏水了”。


字迹挤在一起,都是死掉的虫子。


写多了纸会发霉,边缘变硬,会把手划出血口子。


我可不想要那样子。而且……也不想要自己的日记哪一天被住在这里的邻居给看见。这里可是有小偷的,万一看见了,让人感觉就很不舒服。


隔壁的人走路没有声音。他穿软底布鞋。走过楼道,一点灰尘都踩不响。


他要是半夜溜进来,把日记本撕成碎片当饼干吃掉。到时候他在楼道里走,肚子里就会一直念我写过的字。想起来脖子后边就发冷……那可太糟糕了。


把日记本推到桌角。


咚咚咚,有人敲门来了。


这声音干净。肯定不是风吹的,风是没有指关节的。


我知道那是谁来了,是我的朋友吧……我们一起走下了楼,我们要到一个乐园里。


拉开门,楼道里黑着。她站在台阶上。她伸手拉我。


我们一前一后往下走,楼梯长像是得走不完。


台阶高低不平。


墙上的灰色光斑一晃一晃,像是沉在水底似的。


低下头,盯着脚尖,一步一步踩:


“小老头,下楼梯,

踩到一块烂面包。

面包里,有只脚,

拉住老头往下跑……”


踩到靠下的地方,台阶突然软了。


脚陷下去一截,抬起脚,水泥又慢慢弹回原样。


走出了楼门,街上没什么人。


现在已经是黄昏,远处播放着舒缓的音乐,那是什么呢?听起来像是《雪之梦》。


断断续续的,风一吹就散了。


这样的音乐旋律,总让我想起来在街道上漫悠悠走着的时间,有卖水果的人,还有车不知道向着什么地方行驶。我踩着砖块,看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走,就像是现在这样子一点一点向前走,每一步都尽量踩到前面的砖块上,不要踩到缝隙上。


地上全是方砖。每一步必须踩在砖块正中间。我看着脚下,小声哼哼:


“踩砖块,踩砖块,

踩到缝缝掉下来。

缝缝里,黑乎乎,

掉进天空回不来……”


砖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死树枝。


要是踩进去,人就会顺着那条细缝掉进无底洞里。


可能会一直往下落,最后落到白色的云彩上面。云彩呢?什么味道都没有,很难吃的吧。


我们已经到了要来的地方,这里是个游乐园,但这里的设施早就不运转了。


铁门开着半扇。


摩天轮停在半空,爬满红锈,剩下个巨大的铁骨架。


“我们今天一起玩些什么呢?”我对着她说。


她站在墙边。脸上蒙着一层白雾。眼睛和嘴巴全糊在一起,很看不清。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但看不清她的脸。


“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


“可是捉迷藏……我们两个人太少了。”


我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砖。


上次就是,我藏起来,她一秒钟就找到了。


这么快就找到,太没意思了。


“还有别的,马上就要来了。”


她突然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圆滚滚、沾满湿泥的东西递给我。


皮毛毛刺刺的,又硬又湿。


“吃吧。”


我接过来。用指甲盖去抠泥。泥巴死死挤进指甲缝,黑了一片。


用力扯掉粗皮,里面的肉是深紫色的,拉着黏丝。


咬了一小口。干粉粉的,像是生吃冷泥巴的味道,或者没煮熟的干淀粉。


我把剥下来的皮扔在地上。它立刻缩成一团,变成了干树叶。


“好吧……我们今天就一起玩捉迷藏吧。”


我听她这样说就只好同意玩捉迷藏了。


在附近的乒乓球台上坐下来,无聊的晃着自己的双腿,看着远处的夕阳。


绿色的漆面掉了一大片。水泥底子露在外面。腿悬在半空,鞋底擦着水泥柱,沙沙响。天暗得很快,变成了灰黑色。


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来了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的人。


树影底下突然蹦出来一个家伙。


那是兔子先生,可爱的兔子先生。


他穿着一件红马甲。衣服太小了,扣子根本扣不上,圆滚滚的肚皮直接鼓在外面。


“怎么是兔子先生呢……”我问道。


“他给我了糖,说要一起玩,就带他了。”


她摸出一张彩色糖纸。上面挂着黏糊糊的透明水珠。


那味道有点刺眼睛。


“好吧……那我们要怎么决谁来当鬼?”


“还是按之前一样吧……我们剪刀石头布来决定。”


我们一起喊:“剪刀石头布!”


结果是兔子先生当鬼,他要从100数到0,在这个过程中我和她要各找一个地方藏起来不能被兔子先生找到。


他走到水泥墙边,把脸贴上去,毛茸茸的爪子死死捂住眼睛。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声音卡顿。带着沙沙的杂音。坏收音机的动静。


我跑了起来,找了很多个地方,比如旋转木马的后面,还有叠起来的废弃轮胎,以及一个小房间的桌子底下,但感觉都不太合适,最后我躲在了一颗很大很大的树后。


褪色的旋转木马肚子底下裂了个口子。干硬的黄色海绵散发着陈旧的霉味。玻璃眼珠斜斜盯着地面。不行。废轮胎里有臭水。不行。


我跑到最里面。那是一棵干死的老树。树后面黑透了。我蹲下来,双臂抱住膝盖,背靠着干硬的树皮。


树皮的纹路深深刻着,是一张张闭着嘴巴的脸。


兔子先生已经开始找人了吧……


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从一百数到一,要很久很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可是没有听见一点动静。


最后连风声都没了,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腿慢慢发麻,皮肤底下像是一群虫子在乱爬,好痒,可我又觉得不可以抓挠。


感觉时间有点晚了,就走了出来,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撑着树干站起来。揉揉膝盖。


生锈的铁架子立在夜色里,死气沉沉。


想了想,我就往回走了,走着走着看见前面的一颗树后好像有什么,靠近看,发现是兔子先生趴在树后面看着我,红红的眼睛像是红宝石一样。


他大半个身子挂在树干后。直勾勾地盯着我。


“抓到你了哦。”


我心想这完蛋了,早知道应该再躲一会儿的。


“这不算!”我这样对兔子先生说。


“好孩子可不能赖皮哦。”


“这次只是碰巧!下次我们再一起,绝对你抓不到我。”


“对了,她人呢?”


“你也抓到她了吗?”


兔子先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她可能是提前先走了吧。


一点声音不发就回家了,真没劲。


我于是只好和兔子先生一起走着,走到了我所在的那栋楼前的时候,兔子先生才走掉。


路灯一闪一闪,滋滋响。


他一蹦一跳地踩着地上的影子,走到楼下黑巷口,他挥挥爪子,蹦进去就不见了。


我和兔子先生约定好下一次再一起玩。


一个人爬楼梯。回到黑漆漆的房间。


时钟还在走。白鱼倒着游,红鱼沉到了底。


可是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兔子先生,还有她……


在一天的夜里,我看着时钟发着呆,然后忽然有人敲门,打开门后发现是兔子先生,他带着另外一个人来找我一起玩捉迷藏了。


兔子先生咧着嘴笑。他身后的楼道黑影里,直挺挺地立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衣服上全都是湿漉漉的黑泥。


他头上套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纸袋上,用粗黑笔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嘴角一直拉到了边缘。两侧光秃秃的,他没有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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